槳聲燈影里的秦淮河(朱自清)

時間:2018-08-08  來源:赫罗纳反超皇马  作者:朱自清  有:人讀過該文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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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自清

一九二三年八月的一晚,我和平伯同游秦淮河;平伯是初泛,我是重來了。我 們雇了一只“七板子”,在夕陽已去,皎月方來的時候,便下了船。于是槳聲汩―― 汩,我們開始領略那晃蕩著薔薇色的歷史的秦淮河的滋味了。 秦淮河里的船,比北京萬甡園,頤和園的船好,比西湖的船好,比揚州瘦西湖 的船也好。這幾處的船不是覺著笨,就是覺著簡陋、局促;都不能引起乘客們的情 韻,如秦淮河的船一樣。秦淮河的船約略可分為兩種:一是大船;一是小船,就是 所謂“七板子”。大船艙口闊大,可容二三十人。里面陳設著字畫和光潔的紅木家具, 桌上一律嵌著冰涼的大理石面。窗格雕鏤頗細,使人起柔膩之感。窗格里映著紅色 藍色的玻璃;玻璃上有精致的花紋,也頗悅人目。“七板子”規模雖不及大船,但那 淡藍色的欄干,空敞的艙,也足系人情思。而最出色處卻在它的艙前。艙前是甲板 上的一部。上面有弧形的頂,兩邊用疏疏的欄干支著。里面通常放著兩張藤的躺椅。 躺下,可以談天,可以望遠,可以顧盼兩岸的河房。大船上也有這個,便在小船上 更覺清雋罷了。艙前的頂下,一律懸著燈彩;燈的多少,明暗,彩蘇的精粗,艷晦, 是不一的。但好歹總還你一個燈彩。這燈彩實在是最能鉤人的東西。夜幕垂垂地下 來時,大小船上都點起燈火。從兩重玻璃里映出那輻射著的黃黃的散光,反暈出一 片朦朧的煙靄;透過這煙靄,在黯黯的水波里,又逗起縷縷的明漪。在這薄靄和微 漪里,聽著那悠然的間歇的槳聲,誰能不被引入他的美夢去呢?只愁夢太多了,這 些大小船兒如何載得起呀?我們這時模模糊糊的談著明末的秦淮河的艷跡,如《桃 花扇》及《板橋雜記》里所載的。我們真神往了。我們仿佛親見那時華燈映水,畫 舫凌波的光景了。于是我們的船便成了歷史的重載了。我們終于恍然秦淮河的船所 以雅麗過于他處,而又有奇異的吸引力的,實在是許多歷史的影象使然了。 秦淮河的水是碧陰陰的;看起來厚而不膩,或者是六朝金粉所凝么?我們初上 船的時候,天色還未斷黑,那漾漾的柔波是這樣的恬靜,委婉,使我們一面有水闊 天空之想,一面又憧憬著紙醉金迷之境了。

等到燈火明時,陰陰的變為沉沉了:黯 淡的水光,像夢一般;那偶然閃爍著的光芒,就是夢的眼睛了。我們坐在艙前,因 了那隆起的頂棚,仿佛總是昂著首向前走著似的;于是飄飄然如御風而行的我們, 看著那些自在的灣泊著的船,船里走馬燈般的人物,便像是下界一般,迢迢的遠了, 又像在霧里看花,盡朦朦朧朧的。這時我們已過了利涉橋,望見東關頭了。沿路聽 見斷續的歌聲:有從沿河的妓樓飄來的,有從河上船里度來的。我們明知那些歌聲, 只是些因襲的言詞,從生澀的歌喉里機械的發出來的;但它們經了夏夜的微風的吹 漾和水波的搖拂,裊娜著到我們耳邊的時候,已經不單是她們的歌聲,而混著微風 和河水的密語了。于是我們不得不被牽惹著,震撼著,相與浮沉于這歌聲里了。從 東關頭轉灣,不久就到大中橋。大中橋共有三個橋拱,都很闊大,儼然是三座門兒; 使我們覺得我們的船和船里的我們,在橋下過去時,真是太無顏色了。橋磚是深褐 色,表明它的歷史的長久;但都完好無缺,令人太息于古昔工程的堅美。橋上兩旁 都是木壁的房子,中間應該有街路?這些房子都破舊了,多年煙熏的跡,遮沒了當 年的美麗。我想象秦淮河的極盛時,在這樣宏闊的橋上,特地蓋了房子,必然是髹 漆得富富麗麗的;晚間必然是燈火通明的。現在卻只剩下一片黑沉沉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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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是橋上造 著房子,畢竟使我們多少可以想見往日的繁華;這也慰情聊勝無了。過了大中橋, 便到了燈月交輝,笙歌徹夜的秦淮河;這才是秦淮河的真面目哩。 大中橋外,頓然空闊,和橋內兩岸排著密密的人家的大異了。一眼望去,疏疏 的林,淡淡的月,襯著藍蔚的天,頗像荒江野渡光景;那邊呢,郁叢叢的,陰森森 的,又似乎藏著無邊的黑暗:令人幾乎不信那是繁華的秦淮河了。但是河中眩暈著 的燈光,縱橫著的畫舫,悠揚著的笛韻,夾著那吱吱的胡琴聲,終于使我們認識綠 如茵陳酒的秦淮水了。此地天裸露著的多些,故覺夜來的獨遲些;從清清的水影里, 我們感到的只是薄薄的夜――這正是秦淮河的夜中華經典美文誦讀文章_中華國學經典朗誦文章中華經典美文誦讀文章_中華國學經典朗誦文章。大中橋外,本來還有一座復成橋, 是船夫口中的我們的游蹤盡處,或也是秦淮河繁華的盡處了。我的腳曾踏過復成橋 的脊,在十三四歲的時候。但是兩次游秦淮河,卻都不曾見著復成橋的面;明知總 在前途的,卻常覺得有些虛無縹緲似的。我想,不見倒也好。這時正 是盛夏。我們 下船后,借著新生的晚涼和河上的微風,暑氣已漸漸銷散;到了此地,豁然開 朗, 身子頓然輕了――習習的清風荏苒在面上,手上,衣上,這便又感到了一縷新涼了。 南京的日光,大概沒有杭州猛烈;西湖的夏夜老是熱蓬蓬的,水像沸著一般,秦淮 河的水卻盡是這樣冷冷地綠著。任你人影的憧憧,歌聲的擾擾,總像隔著一層薄薄 的綠紗面冪似的;它盡是這樣靜靜的,冷冷的綠著。我們出了大中橋,走不上半里 路,船夫便將船劃到一旁,停了槳由它宕著。他以為那里正是繁華的極點,再過去 就是荒涼了;所以讓我們多多賞鑒一會兒。他自己卻靜靜的蹲著。他是看慣這光景 的了,大約只是一個無可無不可。這無可無不 可,無論是升的沉的,總之,都比我 們高了。 那時河里鬧熱極了;船大半泊著,小半在水上穿梭似的來往。停泊著的都在近 市的那一邊,我們的船自然也夾在其中。因為這邊略略的擠,便覺得那邊十分的疏 了。在每一只船從那邊過去時,我們能畫出它的輕輕的影和曲曲的波,在我們的心 上;這顯著是空,且顯著是靜了。那時處處都是歌聲和凄厲的胡琴聲,圓潤的喉嚨, 確乎是很少的。但那生澀的,尖脆的調子能使人有少年的,粗率不拘的感覺,也正 可快我們的意??鑾葉嗌俑艨┒?,因為想象與渴慕的做美,總覺更有滋味; 而競發的喧囂,抑揚的不齊,遠近的雜沓,和樂器的嘈嘈切切,合成另一意味的諧 音,也使我們無所適從,如隨著大風而走。這實在因為我們的心枯澀久了,變為脆 弱;故偶然潤澤一下,便瘋狂似的不能自主了。但秦淮河確也膩人。即如船里的人 面,無論是和我們一堆兒泊著的,無論是從我們眼前過去的,總是模模糊糊的,甚 至渺渺茫茫的;任你張圓了眼睛,揩凈了眥垢,也是枉然。這真夠人想呢。在我們 停泊的地方,燈光原是紛然的;不過這些燈光都是黃而有暈的?;埔丫荒苊髁?, 再加上了暈,便更不成了。燈愈多,暈就愈甚;在繁星般的黃的交錯里,秦淮河仿 佛籠上了一團光霧。光芒與霧氣騰騰的暈著,什么都只剩了輪廓了;所以人面的詳 細的曲線,便消失于我們的眼底了。但燈光究竟奪不了那邊的月色;燈光是渾的, 月色是清的,在渾沌的燈光里,滲入了一派清輝,卻真是奇跡!那晚月兒已瘦削了 兩三分。她晚妝才罷,盈盈的上了柳梢頭。天是藍得可愛,仿佛一汪水似的;月兒 便更出落得精神了。岸上原有三株兩株的垂楊樹,淡淡的影在水里搖曳著。它們那 柔細的枝條浴著月光,就像一支支美人的臂膊,交互的纏著,挽著;又像是月兒披 著的發。而月兒偶然也從它們的交叉處偷偷窺看我們,大有小姑娘怕羞的樣子。岸 上另有幾株不知名的老樹,光光的立著;在月光里照起來。卻又儼然是精神矍鑠的 老人。遠處――快到天際線了,才有一兩片白云,亮得現出異彩,像美麗的貝殼一 般。白云下便是黑黑的一帶輪廓;是一條隨意畫的不規則的曲線。這一段光景,和 河中的風味大異了。但燈與月竟能并存著,交融著,使月成了纏綿的月,燈射著渺 渺的靈輝;這正是天之所以厚秦淮河,也正是天之所以厚我們了。 這時卻遇著了難解的糾紛。秦淮河上原有一種歌妓,是以歌為業的。

從前都在 茶舫上, 唱些大曲之類。每日午后一時起;什么時候止,卻忘記了。晚上照樣也有 一回。也在黃暈的燈光里。我從前過南京時,曾隨著朋友去聽過兩次。因為茶舫里 的人臉太多了,覺得不大適 意,終于聽不出所以然。前年聽說歌妓被取締了,不知 怎的,頗涉想了幾次――卻想不出什 么。這次到南京,先到茶舫上去看看,覺得頗 是寂寥,令我無端的悵悵了。不料她們卻仍在 秦淮河里掙扎著,不料她們竟會糾纏 到我們,我于是很張皇了。她們也乘著“七板子”,她 們總是坐在艙前的。艙前點著 石油汽燈, 光亮眩人眼目: 坐在下面的, 自然是纖毫畢見了― ―引誘客人們的力量, 也便在此了。艙里躲著樂工等人,映著汽燈的余輝蠕動著;他們是永遠不被注意的。 每船的歌妓大約都是二人;天色一黑。她們的船就在大中橋外往來不息的兜生意。 無論行著的船,泊著的船,都要來兜攬的。這都是我后來推想出來的。那晚不知怎 樣,忽然輪著我們的船了。我們的船好好的停著,一只歌舫劃向我們來的;漸漸和 我們的船并著了。鑠鑠的燈光逼得我們皺起了眉頭;我們的風塵色全給它托出來了, 這使我踧踖不安了。那時一個伙計跨過船來,拿著攤開的歌折,就近塞向我的手里, 說,“點幾出吧”!他跨過來的時候,我們船上似乎有許多眼光跟著。同時相近的別 的船上也似乎有許多眼睛炯炯的向我們船上看著。我真窘了!我也裝出大方的樣子, 向歌妓們瞥了一眼,但究竟是不成的!我勉強將那歌折翻了一翻,卻不曾看清了幾 個字;便趕緊遞還那伙計,一面不好意思地說,“不要,我們……不要。”他便塞給平 伯。平伯掉轉頭去,搖手說,“不要!”那人還膩著不走。平伯又回過臉來,搖著頭 道,“不要!”于是那人重到我處。我窘著再拒絕了他。他這才有所不屑似的走了。 我的心立刻放下,如釋了重負一般。我們就開始自白了。 我說我受了道德律的壓迫,拒絕了她們;心里似乎很抱歉的。這所謂抱歉,一 面對于她們,一面對于我自己。她們于我們雖然沒有很奢的希望;但總有些希望的。 我們拒絕了她們,無論理由如何充足,卻使她們的希望受了傷;這總有幾分不做美 了。這是我覺得很悵悵的。至于我自己,更有一種不足之感。我這時被四面的歌聲 誘惑了,降服了;但是遠遠的,遠遠的歌聲總仿佛隔著重衣搔癢似的,越搔越搔不 著癢處。我于是憧憬著貼耳的妙音了。在歌舫劃來時,我的憧憬,變為盼望;我固 執的盼望著,有如饑渴。雖然從淺薄的經驗里,也能夠推知,那貼耳的歌聲,將剝 去了一切的美妙;但一個平常的人像我的,誰愿憑了理性之力去丑化未來呢?我寧 愿自己騙著了。不過我的社會感性是很敏銳的;我的思力能拆穿道德律的西洋鏡, 而我的感情卻終于被它壓服著,我于是有所顧忌了,尤其是在眾目昭彰的時候。道 德律的力,本來是民眾賦予的;在民眾的面前,自然更顯出它的威嚴了。

我這時一 面盼望,一面卻感到了兩重的禁制:一,在通俗的意義上,接近妓者總算一種不正 當的行為;二,妓是一種不健全的職業,我們對于她們,應有哀矜勿喜之心,不應 賞玩的去聽她們的歌。在眾目睽睽之下,這兩種思想在我心里最為旺盛。她們暫時 壓倒了我的聽歌的盼望,這便成就了我的灰色的拒絕。那時的心實在異常狀態中, 覺得頗是昏亂。歌舫去了,暫時寧靖之后,我的思緒又如潮涌了。兩個相反的意思 在我心頭往復:賣歌和賣淫不同,聽歌和狎妓不同,又干道德甚事?――但是,但 是,她們既被逼的以歌為業,她們的歌必無藝術味的;況她們的身世,我們究竟該 同情的。所以拒絕倒也是正辦。但這些意思終于不曾撇開我的聽歌的盼望。它力量 異常堅強;它總想將別的思緒踏在腳下。從這重重的爭斗里,我感到了濃厚的不足 之感。這不足之感使我的心盤旋不安,起坐都不安寧了。唉!我承認我是一個自私 的人!平伯呢,卻與我不同。他引周啟明先生的詩,“因為我有妻子,所以我愛一切 的女人,因為我有子女,所以我愛一切的孩子中華經典美文誦讀文章_中華國學經典朗誦文章散文,詩歌。”他的意思可以見了。他因為推及的 同情,愛著那些歌妓,并且尊重著她們,所以拒絕了她們。在這種情形下,他自然 以為聽歌是對于她們的一種侮辱。但他也是想聽歌的,雖然不和我一樣,所以在他 的心中,當然也有一番小小的爭斗;爭斗的結果,是同情勝了。至于道德律,在他 是沒有什么的;因為他很有蔑視一切的傾向,民眾的力量在他是不大覺著的。這時 他的心意的活動比較簡單,又比較松弱,故事后還怡然自若;我卻不能了。這里平 伯又比我高了。 在我們談話中間,又來了兩只歌舫?;錛普漲耙謊那胛頤塹閬?,我們照前一 樣的拒絕了。我受了三次窘,心里的不安更甚了。清艷的夜景也為之減色。船夫大 約因為要趕第二趟生意,催著我們回去;我們無可無不可的答應了。我們漸漸和那 些暈黃的燈光遠了,只有些月色冷清清的隨著我們的歸舟。我們的船竟沒個伴兒, 秦淮河的夜正長哩!到大中橋近處,才遇著一只來船。這是一只載妓的板船,黑漆 漆的沒有一點光。船頭上坐著一個妓女;暗里看出,白地小花的衫子,黑的下衣。

她手里拉著胡琴,口里唱著青衫的調子。她唱得響亮而 圓轉;當她的船箭一般駛過 去時,余音還裊裊的在我們耳際,使我們傾聽而向往。想不到在 弩末的游蹤里,還 能領略到這樣的清歌!這時船過大中橋了,森森的水影,如黑暗張著巨口,要將我 們的船吞了下去,我們回顧那渺渺的黃光,不勝依戀之情;我們感到了寂寞了! 這一段地方夜色甚濃,又有兩頭的燈火招邀著;橋外的燈火不用說了,過了橋另有 東關頭疏 疏的燈火。我們忽然仰頭看見依人的素月,不覺深悔歸來之早了!走過東 關頭,有一兩只大 船灣泊著,又有幾只船向我們來著。囂囂的一陣歌聲人語,仿佛 笑我們無伴的孤舟哩。東關 頭轉灣,河上的夜色更濃了;臨水的妓樓上,時時從簾 縫里射出一線一線的燈光;仿佛黑暗 從酣睡里眨了一眨眼。我們默然的對著,靜聽 那汩――汩的槳聲,幾乎要入睡了;朦朧里卻 溫尋著適才的繁華的余味。我那不安 的心在靜里愈顯活躍了!這時我們都有了不足之感,而 我的更其濃厚。我們卻只不 愿回去,于是只能由懊悔而悵惘了。船里便滿載著悵惘了。

直到 利涉橋下,微微嘈 雜的人聲,才使我豁然一驚;那光景卻又不同,右岸的河房里,都大開了 窗戶,里 面亮著晃晃的電燈,電燈的光射到水上,蜿蜒曲折,閃閃不息,正如跳舞著的仙女 的臂膊。我們的船已在她的臂膊里了;如睡在搖籃里一樣,倦了的我們便又入夢了。 那電燈 下的人物,只覺像螞蟻一般,更不去縈念。

這是最后的夢;可惜是最短的夢! 黑暗重復落在 我們面前,我們看見傍岸的空船上一星兩星的,枯燥無力又搖搖不定 的燈光。我們的夢醒了,我們知道就要上岸了;我們心里充滿了幻滅的情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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